家鄉(xiāng)在湘北的一座小城。兒時(shí)，因父母工作繁忙，我由祖父祖母帶大，記憶的初始就來自家鄉(xiāng)的茶——豆子芝麻茶。

一把黃豆、一捧芝麻、幾片茶葉、幾縷姜絲在滾水里翻騰，便成豆子芝麻茶。豆子芝麻茶的茶葉多用湘北本地的綠茶或者煙熏茶，黃豆需炒至香脆，輔以炒熟的白芝麻。姜用擂缽磨蓉。擂姜缽如今在城市極少看到，那是一種陶制內(nèi)壁帶齒紋的缽具，磨姜成蓉，滾燙的開水反復(fù)沖淋，姜絲絲入味，謂之“醒姜”。瓦罐在手中搖晃，使黃豆、芝麻、鹽粒、姜蓉均勻糅合，再傾入粗陶大碗，寬大的碗口與厚實(shí)的碗底，既能鎖住熱氣，又能讓茶香四溢。飲時(shí)輕晃茶碗或拍打碗沿，無需勺便可“飲干吃凈”，這倒合了古語中的“吃茶”一說。

豆子芝麻茶，又稱姜鹽豆子芝麻茶、岳飛茶或六合茶，是湖南湘陰、汨羅等地的傳統(tǒng)特色茶飲，其獨(dú)特之處在于將茶與炒貨、香料結(jié)合，釀成咸香辛辣的復(fù)合口感，解渴又充饑。

相傳，南宋紹興五年（1135年），岳飛率軍駐守汨羅營田鎮(zhèn)，北方將士水土不服，腹瀉乏力。岳飛命人以姜、鹽、茶葉、黃豆熬煮茶湯，士兵飲用后痊愈。后民間又加入芝麻，稱“岳飛茶”或“六合茶”。這六合指的便是姜、鹽、豆、芝麻、茶、水。晚清時(shí)，左宗棠在湘陰柳莊蟄居，常以此茶為伴。后來帶兵西征，還特地?cái)y帶炒黃豆和干姜蓉，教兵士們沖泡，以抵御西北的嚴(yán)寒。

湘北人家，客至，灶下必生火。干柴在灶膛里噼啪作響，火苗舔著鍋底。一瓢清冽的井水傾入，待得水沸，祖母靈巧的手，伸向灶臺(tái)旁那只粗陶罐子。在湘陰，會(huì)泡豆子芝麻茶往往是賢惠主婦的象征。客人登門必奉茶，且隨喝隨添，直至客人出汗喝飽方顯禮足。

豆子芝麻茶，是坊間最尋常的禮數(shù)，也是水鄉(xiāng)抵御寒濕最溫厚的衣甲。猶記兒時(shí)冬日放學(xué)歸家，手腳凍僵，推開屋門，是祖父祖母圍在灶旁的等待，灶上必定煨著一罐豆子芝麻茶。迫不及待倒入碗，大口喝下，咸、香、辣瞬時(shí)熨帖了全身。那一刻，門外呼嘯的北風(fēng)似乎也溫柔了幾分。茶的熱氣氤氳里，是祖母含笑的目光，是灶膛不熄的暖紅，更是童年刻在心底里最踏實(shí)、最柔軟的記憶。

原標(biāo)題：豆子芝麻茶（多味齋）